三月萢

  　天气多怪，来一场倒春寒，也是应时，不想漫天雪花，飞舞江南。脑壳缩在衣领里，缩得难受，奈何心不虚，身却虚，难受也得受着。日出，雪融，仍天寒地冻，趁薄如冰片的日头挂在寒天上，我独自一人穿过几条街，去山列翠竹的小山头走离骚。

　　山坡山凹，像是思想没解放，春都来了，还在守旧，依然冬景。茅草，糯米草，狗尾巴草，一样样气息奄奄，枯黄着，了无生息。株树、樟树、枞树与竹子们，青绿倒是青绿，也都不太活泼，板滞得很，瑟瑟着。来到一处山窝，驻足，山窝比别处要翠绿许多，风吹来，一丛小竹生动了一座山。喜欢山窝，好像喜欢美人嘴窝。见到美人嘴窝，知道美人笑了，见到青山山窝，知道青山笑了。

　　行到山窝处，驻看萢起时。每年三月，我都来此，山窝处，百草丰茂，小竹献翠，竹环草拥，山窝中央，长着一蓬三月萢。三月萢多是一蔸一蔸长，这里三五蔸丛生，好像要当山窝百卉主角，枝干有拇指般粗。三月萢是灌木、还是草本？没去翻书，三月萢长得都不高，不壮，伸枝展叶，独立一蔸，难得几蔸聚集，蒙络成蓬。

　　驻足于这个山窝，是想来探问春消息。三月萢是春之物，不会在残冬开放吧。很多很多年了，没谁给过我意外之喜，常去山间水涧，常有动植物给我许多惊喜。初看疑是雪，小朵的雪。在江南，太阳一出，再厚的雪也一日化水，了无痕。在山窝背阴处，雪未溶，也蛮常见。只一朵童眼眼眶大的雪？走近一瞧，不是雪花，恰是三月萢开花，满树含苞，独有一朵绽放。不只是梅，山角一支萢，也自凌寒独自开。马上打电话向堂客报春，三月萢开了，有三月萢摘了。

　　曾经做一首诗，题目就是《三月萢》：它有好多的名字/三月萢/也可以叫山抛子/牛奶萢/撒秧萢/泡儿萢/户口簿上的大名叫山莓/在山上/一大些鹅掌般的绿叶子/哥哥那样陪护着她们……隔了一星期，春阳暖暖，我再去这里看萢花，三月萢啊，一支一支，一朵一朵，全绽放了。三月萢小，小小的白花，婴幼儿眼珠般大，纯白的，粉白的，疏疏朗朗，从枝头开叉处，排排开到枝尖，繁花点点，恰似星星点灯，鹅掌形的嫩叶，做了底色，非大红大紫，非大块大垒，清新，素洁，谦和，细碎。

　　打电话给堂客，是叫她早早准备玻璃罐，过日来摘。入城许多年，原来不晓得居城不远，也有三月萢。三月萢名号多多，我独爱它这个名字，三月，三月，念着这个字，心里心外，都是春意盎然，都是山花烂漫。三月萢，或许不是春天最早开花的，却应该是春来第一果。阳历三月开花，阴历三月熟果。三月萢果实，也不大，正是少男少女眸子般大，先是青萢蒂蒂，淡青淡青的，味道甚涩，形容人不成熟，叫青涩，青涩青涩，也许三月萢是本体，豆蔻年华是喻体。

　　青萢长大，色渐变黄，青黄青黄，其味转酸，那是怀肚婆的爱物。三月萢，最好吃的，当然是全熟了。红啊，血红，透亮，吹弹可破，似乎窝嘴一吹，可以吹得一层水，在中国红瓷器上漾动。摘三月萢，适合细雨初停，雨水漫漾萢上，红得发亮，晶莹剔透，可以看见味道在里面转动。萢越大越好，大的似拇指头。一粒一粒摘碗里，白碗一堆红萢，堆金砌红，诱死个人。

　　樱桃好吃树难栽，红萢好吃萢难摘。三月萢有些文人气，喜散不喜聚，很少有一堆一堆的、一丘一丘的。它们居山间地头，一蔸与另一蔸，隔起老远，小半天才寻得一株。越是人烟稀少处，长得越是粗壮茂盛，那萢结得越是色鲜个大。三月萢长刺，长的是倒刺，满树满枝，藏在绿叶下面，红萢欲落，想去摘它，先得躲过它满身之刺。常常是，摘得一碗萢，刺破十指头。有《鹧鸪天》为证：“绿叶红藏青山腰，恰如红豆三月萢，佳人远在关山外，春风吹得老心摇。”枝多刺，扎血泡，等伊轻启红樱桃，若来江南恰赶上，边偎怀抱边喂萢。

　　三月萢好吃，不好藏，摘来小半天，便开始萎了，萎了就失味了。君若想吃，我可去山间溪头，摘与你吃，但，阳春三月，你得先来江南丘陵地带。